葉延濱:回應時代的呼喚是詩人的天職

作者:葉延濱 | 來源:《長江文藝》2019年第10期 | 2019-10-21 | 閱讀: 次    

  導讀:真正熱愛詩歌并堅信世代詩人們薪火相傳的詩歌精神的詩人們,在今天需要更加努力回應時代的呼喚,寫出無愧時代的詩篇,也就是堅守詩人的天職與擔當……三點值得努力的方向:詩歌精神的時代高度,詩歌題材的社會深度,詩歌語言的藝術精度。

  詩人應該如何回應時代的呼喚,這是一個常說常新的問題。回首一個世紀的風云,當代詩人走過了中國新詩百年,見證了人民共和國七十年歷程,親歷了改革開放四十年的歲月,走進了民族復興的新時代。社會的進步,技術的發展,讓我們進入了全新的信息時代。新的傳播手段,讓詩歌這種曾是少數精英寫作的“文學皇冠”藝術,變成了最大眾的傳情達意的工具。繁榮和雜蕪共存,多樣與無序同在,先鋒與通俗攜手。在大眾狂歡的詩歌廣場,喧嘩聲中也充斥各種各樣的批評聲浪,甚至從沒經歷過詩歌訓練和沒有任何理論修養的人,也許是狂歡聲浪中喊得最歡的“網紅”。詩歌這門藝術,其邊界被各種突破和探索改變,在一些人那里,詩歌成了一種面貌模糊的快餐產品。更有激進甚至無知者進行無底線的嘗試,以驚世駭俗的語言涂鴉在詩壇裸奔。因此,真正熱愛詩歌并堅信世代詩人們薪火相傳的詩歌精神的詩人們,在今天需要更加努力回應時代的呼喚,寫出無愧時代的詩篇,也就是堅守詩人的天職與擔當。在這里我談論的這種回應時代的努力,提出三點值得努力的方向,與詩界朋友商榷探討:詩歌精神的時代高度,詩歌題材的社會深度,詩歌語言的藝術精度。
  努力提升詩歌精神的時代高度,是中國詩人特別是百年新詩歷史證明了的詩之大道。百年中國新詩的合法性,就是中國百年新詩真實地記錄并表達了中華民族奮起反抗爭取自由解放的百年心路歷程,成為中國人百年振興中華的情感史。中國新詩在民族危亡和社會變革的每個歷史時期,都產生了代表性的詩人和里程碑式的詩篇。在“五四”時期,胡適的《嘗試集》、郭沫若的《女神》以及徐志摩、李金發、冰心、馮至等的作品,都是開一代風氣的大家。抗戰時期,艾青的《我愛這土地》、光未然的《黃河大合唱》、田漢的《義勇軍進行曲》,還有田間、李季等一大批詩人的作品,記錄了中華民族危亡時用血肉筑起長城的精神。新中國成立之初,賀敬之的《放聲歌唱》以及郭小川、邵燕祥、聞捷、公劉等的作品,記錄了一個站起來的新中國所激起的浪漫情懷。直到改革開放,重新歌唱的牛漢、綠原等老詩人,以及舒婷、北島等青年詩人的作品,呈現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的中國重新青春煥發的氣象……百年新詩歷史,與時代與民族緊密聯系的詩人,可以開一個長長的單子,一部厚厚的專著!堅守中國新詩與時代同行的初心,不忘中國新詩與中華民族同呼吸為中華復興鼓與呼的使命,中國詩歌一定能產生更多更好的無愧時代的偉大詩篇。
  努力開拓詩歌題材的社會深度,是中國詩人在改革開放四十年所做的最重要的工作,也是詩人今后應該繼續努力的方向。中國詩壇空前繁榮紛雜,認真梳理一下,在過去的四十多年間,以下三種創作主潮大大深化了中國詩歌的題材,值得總結其成功與不足,以推動詩歌健康發展。其一,面對世界的向外姿態。中國大陸自上世紀末以來,發育了四十年的影響深遠的現代主義詩歌潮流。中國詩歌的復蘇,緣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結束后的思想解放運動,對外開放讓中國年輕的一代有機會接受到現代文學思潮,表現自我成為人性張揚的最有吸引力的口號,一批年輕的詩人在新詩潮的影響下,寫人性寫自我寫性愛寫意識流等等,給詩壇以沖擊力,他們最早以自印的詩刊《今天》發表作品,北島、舒婷、顧城、楊煉、芒克等年輕詩人圍繞在刊物周圍。中國最有影響的《詩刊》在1980年舉辦了青年詩人改稿學習班,并以“青春詩會”的名義整本刊物發表了參加這次活動的十七個詩人的作品,造成空前轟動。參加青春詩會的部分詩人正在努力學習現代主義表現手法,這些人加入“青春詩會”表明現代主義詩潮得到主流詩壇的某種認可,同時也引起了傳統理論家的強烈批評,從此中國有現代主義傾向的新詩潮被稱為“朦朧詩”。朦朧詩這個稱呼表明了這些詩歌在中國傳統讀者的眼中是一個形象模糊的角色,除了意識形態上的原因外,中國傳統詩歌美學和現代詩所借鑒的西方現代主義美學的差異,也產生了讀者疏離詩歌的效應。然而,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對于中國詩壇的影響巨大,也在不斷的爭論中發展。其二,面對現實的向下姿態。向下面對腳下土地的寫實主義和民間的姿態,這種潮流在近四十年經過多次流變而成為中國詩壇上主要的新寫實主義詩潮。“文化大革命”結束后中國詩壇從專制和虛假中解放出來,一批曾受到打擊和批判的老詩人,如艾青、公劉、蔡其矯、白樺、綠原、曾卓、孫靜軒、牛漢、邵燕祥、昌耀等,從底層回到文壇主流,同時從城市被下放到農村的知識青年和工廠、軍隊等底層中的詩歌愛好者,也涌現了一批優秀的青年詩人,這些來自底層的兩部分詩人,在上世紀七十和八十年代發表了大量抨擊封建專制,表現底層大眾疾苦,呼喚思想解放和民主科學的詩篇,如李發模《呼聲》、公劉《沉思》、舒婷《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雷抒雁《小草在歌唱》、流沙河《故園六詠》、傅天琳《汗水》等都是表現底層大眾心聲的作品。這種潮流得到了讀者的追捧,在推進中國思想解放運動中起到了鼓動作用,同時其文學資源和詩歌元素大多來自生活底層,具有較強的民族性而與現代主義形成并立潮流。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詩壇這種關注現實的詩歌發生流變出現了新鄉土詩,城市打工詩以及口語寫作等,而且大量的作品在民間社團自己印刷的“民間刊物”上發表,形成“民間寫作”潮流,這股潮流中的詩人,注重用生活中鮮活的口語作為詩歌語言,關注底層,表現卑賤者的情感,為弱勢群體吶喊,同時強調自我獨特的創作風格,“民間寫作”不拒絕在表現手法上向西方學習,但在詩歌的元素和資源是目光向下面對本土。于堅、尚仲敏等的作品都表現出鮮明的“民間”色彩。在這一時期,許多被稱為“第三代”的詩人,也就是旗幟很“先鋒”,手法向西方現代派學習,而在內容和精神層面上關注當下,表現底層。網絡的出現,加快了詩歌在民間普及,在各地出現了大量杰出的青年詩人,特別是進入城市的新移民詩人,如寫鄉土詩的馬新朝、田禾,寫新城市底層的盧衛平、鄭小瓊等。進入新世紀后,成熟并風格鮮明的詩人依然引領詩壇,如詩人吉狄馬加大量關注人類共同命運的力作,詩人陳人杰連續三屆擔當援藏工作,在高寒之地寫下心血之作《西藏書》,梁平對巴蜀文化的詩性解構,胡弦對人性的深度探求,張執浩樸質口語的詩性表達等,都呈現了關注現實、及物寫作與表現自我之結合,成為詩壇的新主潮。其三,面對傳統的堅守姿態。堅守古典詩歌的傳統,堅守二十世紀“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傳統,堅守革命文學的傳統,也是中國詩壇沒有缺席的角色。中國有兩千多年的詩歌傳統,特別是古典詩歌的唐詩宋詞在藝術上所達到的完美境界,使中國古典詩歌有最多的喜愛者,盡管這種用文言寫作的格律詩詞,在今天難以有新的超越,這種傳統詩歌在當下中國仍有大量的習作者,他們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堅守者,創作上堅守姿態令人敬重,央視的詩詞大會撐了傳統的氣場,自媒體和手機又為傳統寫作者提供了發表的可能,讓堅守者們有了文化自信。梳理了以上三種創作主潮,我們可能撥開詩壇的浮萍和泡沫,看到可以期待的新氣象。
努力錘煉詩歌語言的藝術精度,是每一個中國詩人的天職與擔當。詩歌是一門與語言有關的藝術。悠久的詩歌發展史,也是詩歌語言越來越典雅精美并且富于活力的過程。詩經、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以及近現代蝶變出新詩。中國詩歌的語言運用,越來越豐富,越來越精美絕倫,成為我們民族氣質的體現。雅俗之蝶變,從現實生活中汲收鮮活且有生命的語言,拒絕粗鄙低俗的誘惑,拒絕官腔套話的侵蝕,不僅考驗每個詩人掌握語言的分寸和技巧,更能呈現詩人文化修養的成色。
  百年新詩證明了有追求有擔當的中國詩人們創造了奇跡,也將繼續創造中國新詩高峰的希望,寄托于關注時代潛心寫作的詩人們。

葉延濱,中國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主任。1948年11月生于哈爾濱,1982年分配到四川作家協會《星星》詩刊任編輯、副主編、主編共12年整。1994年調北京廣播學院文藝系任系主任、教授。1995年調中國作家協會任《詩刊》主編等職。出版有詩集《不悔》《二重奏》《乳泉》《心的沉吟》《囚徒與白鴿》《葉延濱詩選》《在天堂與地獄之間》《蜜月箴言》《都市羅曼史》《血液的歌聲》《禁果的誘惑》《現代九歌》《與你同行》《玫瑰火焰》《二十一世紀印象》;文集《生活啟示錄》《秋天的傷感》《二十二條詩規》《聽風數雁》《白日畫夢》等共30余部。其作品自1980年以來被收入了國內外150余種選集以及大學、中學課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日、意文字。曾獲中國作家協會優秀中青年詩人詩歌獎(1979-1980)、第三屆中國新詩集獎(1985-1986)以及十月文學獎、四川文學獎、北京文學獎、郭沫若文學獎等40余種全國及省以上的文學藝術獎。
責任編輯: 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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